水煮玥

我的妈妈

闲人:

还 @Solitueon 的这篇文


随便一写,以后再改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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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上上个周末我和她又吵了一架,起因大概就是她对我的婚姻状态表示焦虑,我因她的焦虑而焦虑,只好彼此伤害一场,以她哭我哭收场。我后来把其中一部分聊天记录截图给老何看,表示矛盾太激烈了,日子没法过。老何说这分明就是长颈鹿打架。长颈鹿脖子长,打起来缓慢又缠绵,自己觉得针锋相对,别人看起来像是跳舞。




这好像是一个有趣的误会。











2015年聂隐娘上映,我抽了个周末陪她去看。从影院出来九十点钟,商场里空荡,她和我乘电梯,迈出门口的第一句话,竟然是对我讲,“你是不是喜欢雨果,一定是的。”




这话我当时没听懂,唐传奇跟雨果八百八十杆子也打不着,放谁也懂不了。




过了半年,我重看悲惨世界,淌了一床眼泪。突然想明白她这话的意思。她是在嫌我太激烈————是近几年里的老调重弹,平均每个月就要说一次。我在家听贝多芬,铿铿锵锵,她就端出很多嫌弃————仿佛我是一个革命的胚芽,让她心神不安。




我或许的确是一个激烈的革命胚芽。四岁热爱爬墙翻梯子,被长辈说,“这孩子怎么这样呢”,我如同遭受精神压迫,怒怼回去“我就这样”。六岁读书,一路磕磕碰碰,擅长逃课打篮球,依旧翻墙翻梯子,偶尔办公室写检查,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常态少女。高中更不知悔改,排舞台搞杂志,装病回家看全明星,跟老崔为了一个球员吵架,一怒之下摔了人家的杯子......




我自己认了这个事实,不认也不行,跟别人说起来还有三分炫耀,仿佛是某种英雄事迹。但是我却对她的评价敏感如神经质,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。她一说我激烈我就原地跳脚,好像被戳了什么精神G点。




这大概是只有她说不得的真相,或者这真相里有什么别的东西。




她从不是疾言厉色的规矩,也不是殷殷切切的期盼,不然我也长不成这样————事实上她对我没从来没有什么不可动摇的要求,我的痛苦会让她妥协————她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爱我,这是我真挚情感的起点 ,也是我所有病的根源。











在我读小学之前,住在城市的西北角,公路到那里就是尽头、学校用铁栏杆隔开,对面围着家属院。八十年代大学宿舍盖的都是赫鲁晓夫楼,楼型方正仿佛九十年代的积木。我家住其中一栋。楼下就是音乐系的钢琴房,楼后面是一片芦苇地,穿过芦苇地有一亩打靶场,打靶场周围有很多坟头——据说这里以前是处刑犯人的地方。




大多数时候我跟着她去办公室或者图书馆,沿着栏杆一路走过去。她教给我唱歌,长亭外古道边一类的,风平浪静,少有波澜。但是有一天我掉到了图书馆前面的巨大水池里,还有一天我摸了插线板,最糟糕的一次,我翻出去玩,围墙遮住了她的视线————那一天有个人开着货车在壳子楼下面收旧沙发,很快就不见了————她以为人贩子带走了我,于是爆发了剧烈的恐惧,几乎要疯掉。




这是一个开端。




还有一个开端。我曾和她去中文系办公室交工作文件。楼道昏沉,那些年长的男性教授,他们讳莫如深又居高临下问我,“你是哪个姓呀”。




我不知道什么意思,或者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,但是应付不了,他们就玩味这个应付不了,我变成了一个小动物。




我还记得那办公室里的水泥地面,上面有很多裂痕。




再后来她评副教授,具体的事情我那时候还不懂。只是某个晚上,听见她跟一个同事打电话,争论单位里司空见惯和心知肚明的规则。后来就哭,说“我只是需要一个公正.....”那年她三十六岁,还会要公正。




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走神,想着我看的故事。那时候我应该是在看一本叫《勇敢的船长》的书,讲一个讨人嫌的富家子落在一个渔船上,在权威和规矩里丢掉了自以为是,成为社会认可的完整的男性的故事,我在她的哭声里想象故事里讲的用鱼皮过滤咖啡,和暴风雨里的孤灯一盏。




现在去豆瓣搜书评,大约只有三四条。其中有一条说“红脖德行”——吉卜林确实是个右派。知识总是后知后觉,但是裂缝如影随形。







她去南开读书那年,生了一场大病,做了一个很大的手术。她从医院里回来,缓慢的修整了一年,我现在想起来,仿佛是宣告某种失败。




而在这一年里,我的成绩从全市第二一落千丈,被剥夺班级职位,班主任多翻很多白眼,是每一个学校里都存在的白眼,而我的某个部分在这些白眼里慢慢破土而出。




这是很微妙的一个交替,现在想起来,都是一些灰突突的细节。我的童年球场被推掉,那里曾经挖出一个人的头盖骨,跟打靶场的泥巴同源,都是死亡的触觉。她不再记繁琐日记,也很少再阅读我的作文————其实我也不写了,都是考试题目。




我们从此荒草丛生。











她曾经跟我讲,没做好准备,千万不要生孩子。




这源自她残忍的人生教训。她在自顾不暇的时候生育了我,我生来无用,不够强壮,混沌不辨又敏感易伤。她徒劳挣扎二三十年,仿佛可以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护我周全。




但是连她自己都风吹草动的活着,我们也只能事无巨细的接受各种苦难。




今年她照旧回青岛过年,不分日夜照顾卧床的外公,几乎没有外出的时间,我拖拉在外地,最后不得不去熬这个年关。仍旧是白天躲出门,天抹黑回去睡觉。




年二十九那天,我八九点才回去吃饭。她把正在看的马歇尔·埃梅的短篇小说集递给我,说“这个故事很有趣,你看一看。”




后来我就坐在饭桌那里,头顶挂着一盏孤灯,一边吃饭一边看故事。那个时刻,浩大的世界里,我跟谁都有隔阂,我只跟她亲近。




这是最近几年我们很难得的精神交流。太难得了,以至于我觉得很惶恐,仿佛我辜负和误会了她什么。但是在几千个真实生活的晚上,我们打电话的几分钟里,确实只有抱怨——抱怨糟糕的空气环境,抱怨生活的不如意,她责备我,或者关怀我的吃饭健康,叮嘱社会不安全,让我不要外出。




我的世界充斥着她无处不在的恐惧和焦虑,她的世界充斥着我无处不在的拒绝和推搡。最糟糕的是她总满怀希望,仿佛每一次相亲都会有好结果,我受着要泼她冷水的罪恶折磨,穿过城市,花费一两个小时,见一个陌生人,说一些不关痛痒的话,消耗掉很多很多的能量,再穿过城市回来,告诉她我做了她希望我做的事情,换一个平静的晚上。但力气耗尽,只能疲惫的睡觉。




在这个过程里只要某一步踏虚,我就会在车流和灯光里丧得不知如何是好,那时候会强烈憎恨所有人,只想就地死去。




我们把所有的,仅剩的,气力,就这样彼此消耗掉了,我苟延残喘的维持着真挚爱恋的能力,当是留最后的稻草,让自己活的还像个人。











2007年,十年前的暑假。这一切似乎都没开始,某一天上午,她花了一个小时给我讲卡夫卡的《变形记》,讲到最后她失声而哭。




我曾无数次在脑子里复盘那个场景,好像如果我不这么做,这个场景就会变成虚无。




她坐在我家的旧沙发里,跟我讲这是一个异化的故事。人变成虫子,没有人再爱他,最后只能孤独死去。




现在她已经不再讲文学了,也不让我讲,这是没用的东西,虚得一无是处。既买不了车房,也晋不了职称。生活是物质的,这是残忍事实。大家都可以是正常人,你为什么偏偏要当虫子?




我不如她聪明,也不如她坚韧,还没有她漂亮————所有社会生存的必备素质我都低她几分,这是连她都打不赢的仗,几年之外就是我的下场。




她最终变成了结构的一部分,爱却活着,爱是断不了的,所以我就也是结构的一部分。




她不相信人,也不真相信什么虚无神灵,她的愿望是死后埋在我住的附近,最好有一棵树,她就埋在树下面。




每次说到这个都要哭,太沉重了,但这是我仅有的东西,我从出生到现在,从未失去的庇佑和锁链。但是生活是这样的糟糕,我们马上就要一起死在这里面。有时候虚妄的力量上身,总觉得我可以把她从里面扯出来,但我们都陷入沼泽,也就是个妄想。




所以我还是去种一棵树吧,顺便给自己也种一棵。我本来就是土象,理应回到这里。







塞林格写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的结尾,是霍尔顿坐在大雨里,看他的小妹妹菲宓一圈一圈坐旋转木马,觉得他妈的开心的不得了。




这个场景从小就构建了我一些人生想象,这是一个为家人滞留的故事。菲宓拖着箱子要跟他去逃跑,霍尔顿气的疯,这就是牵累,他有那么多愤怒,又丧又疲劳,到底还是没走成。




我曾经很爱这个故事的结尾。




那时候我没意识到,我还有一部分苟延残喘的活着———那是我在白眼里养大的一个东西,它长着獠牙,我如此虚弱,本不应该长出这个东西。但是它确实还活着,在我的每一个梦里睁着眼睛。




这是另一个故事,如果哪天它也行将就木,我会写下它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 



各种穿马路:

我想论证活着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,以一个病友的身份。



我小的时候,我妈常和我说的一句话是,“别人都这样,你怎么就不能呢。”
其实那时候我学习成绩很好,喜欢看书,会弹电子琴。但隔壁楼栋的小姑娘能做得更好。



后来同样的经历一次一次重演,最近的一次发生在两三年前,她说,“别人都不排斥相亲,你怎么就这么反常呢。”



我和她说,“妈妈,别人关我屁事。”



自打我开始以各种各样的事情和父母辈抗争——偶尔我也会聊起——发生过很多旁人听起来很酷,实际很彪的对话。



我妈妈最后一次逼我相亲的时候,我还没有停药。其实我非常能理解,她让我去做的动机是因为担心我以后老无所依,但是我还是和她说,“你这是想逼死我。死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,我死给你看好了。”



这段事情只有我和她知道,在我所有关于抑郁症的日志里都没有提过,因为太不堪了,去威胁一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人。



都说了我不是酷,我就是彪。



后来我妈就很少和我提这些,只是有时和她的姊妹长吁短叹一下。



“我女儿听话了这么多年,怎么突然就叛逆了呢?”



当然,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其实她女儿是个有些精神疾病的人。她对此事讳莫如深,又时时警惕我的异端,生怕我哪天自我了断她不知道。



很可怜了。她这么爱我,但我就像一口煮开的锅,她不能摸,我也不想她摸。



我为什么举这么个例子呢,其实不是感叹我妈,也不是给大家提供适龄女青年逃避传统社会责任的方法。我想说的是,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事情,根本不是别人做得来自己就一定能行,更不是别人过得不好自己就会感到好一点。



哪一天就算我站在二十三楼往下跳,十六楼闹离婚十二楼对酒浇愁八楼病得要死,那和我想不想死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。



会觉得别人过得不好,所以自己的那些遭遇就变得可以忍受,这是比“看到你过得不好我就开心了”还要不符合逻辑的逻辑。会这么想的人才是变态,我一直这么想。



痛苦和痛苦本身没有高下之分,痛苦就是痛苦。



一味的歌颂死亡,或者规避死亡也没有意义。


总有一天他会来,你倒是可以去选择提前的时间,自己想明白就好了。


鉴于迄今为止,几乎没有一条让我自己觉得能够完全想明白而不再推翻重来的真理。


我姑且推己及人,关于生和死的问题,肯定是想不明白了。


吃点巧克力,小姑娘,吃点巧克力。


但是活着还是件有意思的事情。


 人和人的交往就象相逢在黑暗的海上,所谓的理解不过是短暂时交汇的光亮。 



你脸上的光,柔软的汗毛,看见我时笑起来的双眼。



我知道我死时圣彼得不会称呼我的名字,但我也不关心我死后是否洪水滔天。



【朝圣攻略】“明公馆”及《伪装者》其他取景地(横店部分)探访指南(希望对想去的小伙伴有帮助)

周子珺:

   伪装者一周年纪念第三份礼物奉上!!!


中秋小长假,lo主终于去“楼诚之家”明公馆的内景拍摄地——横店影视基地广州街香港街的翰园(即俗称的“小白楼”)朝圣了╰(^o^)╯!!


详情见:


【朝圣之旅】楼诚之家“明公馆”内景拍摄地(横店广州街香港街翰园“小白楼”)探访实录


其实横店不仅有明公馆的内景拍摄地,还有《伪装者》中其他很多场景的取景地哦~~~




《伪装者》在横店的取景地主要集中在广州街香港街。


广州街香港街景区有南门和北门。《伪装者》取景地离北门较近:



先上广州街香港街地图:



与《伪装者》有关的景点集中在上图的右下角部分:




今天lo主就给小伙伴们详细说一说,希望对想去探访的小伙伴有帮助~~~




1、明公馆内景(地点:翰园)


从北大门进入,右手边山坡上第一栋建筑就是翰园。


也即下面两张图中红圈内的建筑:








2、周佛海公馆外景(地点:香港总督府)


从明公馆取景地翰园的大门继续往山坡上走,穿过一个拱门型建筑,进入一个院子,有一栋全白的建筑,正是剧中周公馆外景拍摄地:


阿诚哥开车载着大哥驶进周公馆大门:







车停在主楼前:







南田小丸子妄图离间楼诚夫夫、收买阿诚,阿诚与之周旋后从这栋建筑走出来与大哥汇合:





3、特高课外景&76号内景(地点:重庆裴公馆)


沿着明公馆大门前的小路往山坡下走,遇到的第一个院子中的建筑就是剧中特高课的外景:


阿诚哥开车载着大哥前往特高课接受藤田老大爷质询:







大哥成功地忽悠了藤田芳政后从特高课毫发无伤地走出来(明氏嘴炮太厉害啦,23333):







进入这栋小楼,里面却是76号的内景:


全剧开篇汪处出场的楼梯:







小明被捕受刑后,大哥和汪处在屋内斗智斗勇,阿诚哥在76号的走廊上焦急等待(大哥大姐雨中戏的前奏):







4、孤儿院外景(地点:圣约翰座堂)


从特高课继续往山坡下走,就看到一座尖顶的教堂,这里就是桂姨送走自己孩子,抱养阿诚的孤儿院外景。


(此处感谢 微博“大坏坏的小桃花源”发现这一场景的拍摄地 )







5、市政府外景(地点:汇丰银行)


从孤儿院前右侧一道狭窄陡峭的楼梯走下去,就到了一个开阔的广场——皇后像广场。广场中间矗立着一座青铜色的西方皇后塑像。塑像背后就是剧中楼诚夫夫上班的上海市政府大楼。剧组还特地做了个造型把皇后像罩了起来:








就在这个市政府的台阶上,阿诚哥护着明长官突破记者的重围,并拽拽地应对记者:


“无可奉告!”


“明先生,难道你想明天上海所有的报纸经济版头版头条都是‘无可奉告’吗!”


“你是干新闻的,如果你认为‘无可奉告’可以成为新闻头条你照登好了,不用通知我,我不关心这个!”




6、南方酒店(地点:皇后像广场西侧)


皇后像广场北面是市政府,西面就是小明和曼丽初次执行任务时入住的重庆南方酒店。








以上取景拍摄的地点lo主都已经到实地探访证实过了。


除此之外,还有几处,lo主出发前做了准备,但因为行程太紧,没能去实地探访,也提供给小伙伴们,希望能有小伙伴有机会去实地一探:




7、邵记诊所(地点:广州街风雨桥边)


阿诚哥从老家仓库取了两箱炸药,分别送往两处,其中一处就是邵记诊所。


邵记诊所在广州街风雨桥边。风雨桥一头通向九华街,一头通向沙面棚户区。


(此处感谢“少女与枪”发现这一场景的拍摄地)





8、小明和曼丽遇到轰炸的重庆街道(地点:九华街)


小明和曼丽遇到轰炸,曼丽枪指小明趁乱逃走,后又在小明感化下主动归来:





以上就是lo主出发前做准备时发现的所有《伪装者》在横店取景拍摄的地点。


没想到,在结束游览,被导游带去购物时,又在购物点的宣传栏上发现了一处取景拍摄的地点:




9、日本领事馆外景(地点:横店新民国街)


就是小明窃取情报落下手表、阿诚哥捡起手表的那个日本领事馆。

宣传横店新开辟的景区:新民国街,其中一张图片正是日本领事馆:





在这个购物点,还看到了很多《伪装者》和《琅琊榜》的元素:


大门边墙上的小明和梅长苏:



明星照片墙上的明长官:



剧照墙上的明家四姐弟:



剧集墙上的《伪装者》和《琅琊榜》主创名单:




but,“李雷”和“金姝慧”是什么鬼?


应该都是“李雪”才对吧!


同情毛茸茸导演30s,两次都被写错了名字,23333




最后,总结一下横店《伪装者》取景地在地图上的位置,方便小伙伴们到时候到实地探访~~~




1、红圈:明公馆内景(地点:翰园)


2、橘圈:周佛海公馆外景(地点:香港总督府)


3、黄圈:特高课外景&76号内景(地点:重庆裴公馆)


4、绿圈:孤儿院外景(地点:圣约翰座堂)


5、蓝圈:市政府外景(地点:汇丰银行)


6、深蓝圈:南方酒店(地点:皇后像广场西侧)


7、紫圈:阿诚哥送炸药的邵记诊所(地点:广州街风雨桥边)


8、黑圈:小明和曼丽遇到轰炸的重庆街道(地点:九华街)


9、日本领事馆外景(地点:横店新民国街,不在此图上)


以下感谢“大坏坏的小桃花源”补充:


10、灰圈:阿诚哥取炸药的苏州老家仓库(地点:沙面棚户区)


11、白圈:阿诚哥送炸药的另一处地点香烟铺外景(地点:遮打街)


12、荧光蓝圈:苏医生诊所内景(地点:迟府)


13、玫红圈:阿诚被大哥打中的司各特路137号内景(地点:皇后广场东侧)


14、暗红圈:小明假装上学的港大教学楼外景(地点:维多利亚兵营)




收工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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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圣之旅系列:


【朝圣之旅】楼诚之家“明公馆”外景拍摄地(上海胜强影视基地)探访实录


【明公馆朝圣攻略】“明公馆”外景拍摄地探访行程详情(附详细地图,希望对想去的小伙伴有所帮助^_^)


【朝圣之旅】楼诚之家“明公馆”内景拍摄地(横店广州街香港街翰园“小白楼”)探访实录



代替口罩老师发一下文的存档(含大家的评论)

隔山灯火:

度盘:


链接: https://pan.baidu.com/s/1mi21Czm 密码: peng







PS:有关文包的任何问题请联系我和枪。


        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,为了让这条资源lo一直留着。请大家在评论里谨慎一些。(无奈)


        求蓝手支援。




—————以下是灯灯的话————


口罩老师出差在外,我和my枪登了她的账号,把两年来的楼诚文一篇一篇存了下来,大多数文口罩老师已经分享过全文word或者排版PDF,但是大家的每一条评论,留下的每一点足迹都同样珍贵。


刚开始我非常难过,非常。但是一篇篇复制下来,渐渐得到了另一种程度上的治愈。这两年竟然留下了这么多好的回忆,谢谢口罩老师,永远爱您。


至于我自己,永远都会记得她第一次在私信里给我写楼诚推开某个四合院的门,那是一个特别好的开始,LOFTER上的口罩老师带我去了更深更远的世界,现实中的口罩会拉着我的头发撒娇。


这辈子都会认识口罩了,真好呀。


(但我还是哭了。)




这篇居然也被屏了一次……再试试……



《江河万里》相关考据

give-me-love:

MoonRiverMeat:



《江河万里》http://jiushiyizhangpi.lofter.com/post/1d6a6a45_835c8fd




当然,起因是我自己实在是太喜欢江河万里这篇同人了,翻来覆去读了不知道多少遍,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文盲,对文中的用典大多一无所知。于是就萌发了考据的念头,也算顺便丰富一下空白的大脑吧……




作为一个理科背景/经管类的学生, 我的文化积淀真的是贻笑大方,如果有错误的缺漏的请一定务必告诉我!也欢迎所有喜欢这篇文的小伙伴来一起讨论~




— 2016.1.14 更新,感谢评论里小伙伴的补充和捉虫XD —




他以前信那句冷到人间富贵家,可此时此刻,暖灯笼在头顶上,明诚感觉到这些缓缓的浸入他,竟驱逐了沉积在身体里的寒气




明诚想起的这句话原是写雪的句子,语出清人冯英廉《咏雪》:“填平世上崎岖路,冷到人间富贵家。”




有趣的是同朝学者洪亮吉在《北江诗话》里评这两句“诗有自然超脱,虽不作富贵语,而必非酸寒人所能到者。”








*下文中石“蜡”杀子应为石“碏(que)”杀子。充分暴露文盲本质的错别字一枚,捂脸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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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制胜的科学》




阿诚小跑着去校门口取大哥信的时候手里抱着的书。其实就是一本苏联军事书籍啦。




作者是俄罗斯帝国元帅苏沃洛夫。内容集中反映了苏沃洛夫的战略战术思想和治军之道,影响俄国军界好几代人。十月革命后,列宁审批的第一本红军战士手册中,也引用了它的主要原则。二战期间,各级苏军将领对苏沃洛夫的治军方略和战术原则备加推崇,苏维埃最高主席团还于1942年7月颁布了制定一、二、三级苏沃洛夫军事勋章的命令。《制胜的科学》与其作者的名字一起,受到世界各国军事理论家的广泛注意。




看看目录好了,觉得阿诚行事作风多少是有些相似的影子:




一、以人为先




二、以攻为守




三、快、准、狠




四、坚决消灭




五、灵活多变








...末尾借了一句顾炎武:“依仁蹈义,舍命不渝,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”




最原始的出处是《诗经·郑风·风雨》: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 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,是说风雨交加天色昏暗的早晨,雄鸡啼叫不止。比喻在黑暗的社会里不乏有识之士。




之后这八个字大约成了一种固定意象。顾炎武在针对东汉末年的党烟之事发表评论时用过这句。“东汉光武帝“尊崇节义,敦厉名实,所举用者莫非经明行修之人,而风俗为之一变。至其未造,朝政昏浊,国事日非,而党锢之流、独行之辈,依仁蹈义,舍命不渝,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,或千里以急朋友之难,或连轸以犯时主之威。论者谓三代以下风俗之美,无尚于东京者。”




而后来梁启超 《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》第四章第四节里大概是原样引用(?)暂时没找到原文啊,求解。梁在这里谈的话题是“儒学统一时代”。




 




...他递给明诚一本新册子,是瞿秋白写的反思1927年广州起义的文章




这篇文章实在是没找到,沾点边的都是CNKI上的学术论文,哭泣。有没有人可以来指明一下方向QAQ








从《形而上学日记》读到《哥达纲领批判》




《形而上学日记》




作者马塞尔,G.。法国哲学家、剧作家,有神论存在主义的代表人物。主要哲学著作有:《形而上学日记》(1927)、《存在与所有》(1935)等。(其实这本书挺冷门的,中文Google也只能搜出几个相关结果,百科没有独立词条只有作者本人的介绍。话不多说了再给大大送上膝盖orz




《哥达纲领批判》




马克思著。文章不长,原文地址




谈论马克思主义,社会主义,共产主义。贴个豆瓣读书地址,看看评论也蛮有趣的。








《古今诗集》拉维尼




如文中所说,印象派诗作。




    阿尔弗雷德·德·维尼(1797-1863)是一位孤独高傲的贵族诗人,他的诗歌不多,仅有《古今诗集》(1826-1837)和遗著《命运集》(1864),但他是一位思想家,他的诗歌包含着丰富的哲理。他创造的哲理诗歌采用象征化的手法,来表达人生孤独冷漠、惟有沉默伟大的哲学思想,特别讴歌了没落贵族的孤傲坚忍的精神,是献给即将灭亡的贵族阶级的挽歌。




 拉维尼出于对现实的不满,不到40岁就隐居不出,“狼”是他精心选择的形象,象征他不随波逐流的高傲和沉默。他的诗作形式完美、结构严谨,而且运用象征将个人的痛苦升华,这种客观化的写作为后来的帕尔纳斯派和象征主义开辟了道路。








钟声已与人俱寂,袖手危阑露满身




汪兆铭,就是汪精卫本名了= =这首诗收录在《双照楼诗词稿》里。




汪1912年8月携妻陈璧君赴法留学,中间几度返国,皆“超然”于政治之外。1913年“二次革命”开始后被孙中山急召回国。革命失败后亡命法国。1932年汪任“行政院院长”,抗战爆发后,全力与日交涉言和。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十一月八日自广州赴上海舟中作 




鸥影微茫海气春,雨收馀霭碧天匀。波凝绿蚁风无翼,浪蹙金蛇月有鳞。 




始信琼楼原不远,却妨罗韤易生尘。钟声已与人俱寂,袖手危阑露满身。 








“拼将诗意媚公卿”一句,大约语出高尔泰《又呈常书鸿先生》:“画图海内旧知名,卅载敦煌有遗音。如何闲却丹青手,拼将老骨媚公卿。” 虽是后来人之语但也无伤大雅吧。高尔泰其人,生在文革岁月里,也是命运动荡起伏,不能自已。








石碏杀子




出自左丘明《左传·隐公四年》:子从弑君之贼,国之大逆,不可不除。故曰大义灭亲。




节选原文及翻译戳我








《多余的话》瞿秋白




明楼读过的文章,却从不跟别人谈起。此文算瞿秋白先生的绝笔,百度百科里说其“没有一句批评主义和组织,但其强烈的“自我谴责”却渲染出内部斗争失败者的悲沉意绪。他没有一句否定革命和斗争,但坚决不作烈士状,对自己是否为叛徒不无犹豫的语气,确实暗示了对斗争哲学的深刻厌倦。”




是冷眼旁观还是心有戚戚也无从得知,无论如何,他们还是继续走下去了。




原文戳我








雪馋




即李白的《雪谗诗赠友人》。所以明楼教明诚背的第一首诗就是骂坏女人的呢…(大雾。诗的最后以“诚”字结尾,不知是不是巧合,但诗的内容却是暗合了“诚”字。所以说到底,还是要再拜一拜渊博的作者大大!




《雪谗诗赠友人》




嗟予沉迷,猖獗已久。五十知非,古人尝有。立言补过,




庶存不朽。包荒匿瑕,蓄此顽丑。月出致讥,贻愧皓首。




感悟遂晚,事往日迁。白璧何辜,青蝇屡前。群轻折轴,








下沉黄泉。众毛飞骨,上凌青天。萋斐暗成,贝锦粲然。




泥沙聚埃,珠玉不鲜。洪焰烁山,发自纤烟。苍波荡日,




起于微涓。交乱四国,播于八埏。拾尘掇蜂,疑圣猜贤。








哀哉悲夫,谁察予之贞坚。彼妇人之猖狂,




不如鹊之强强。彼妇人之淫昏,不如鹑之奔奔。




坦荡君子,无悦簧言。擢发续罪,罪乃孔多。倾海流恶,








恶无以过。人生实难,逢此织罗。积毁销金,沉忧作歌。




天未丧文,其如余何。妲己灭纣,褒女惑周。天维荡覆,




职此之由。汉祖吕氏,食其在傍。秦皇太后,毒亦淫荒。








螮蝀作昏,遂掩太阳。万乘尚尔,匹夫何伤。辞殚意穷,




心切理直。如或妄谈,昊天是殛。子野善听,离娄至明。




神靡遁响,鬼无逃形。不我遐弃,庶昭忠诚。








最后加一个绝望的浪漫主义里提到的,阿诚在法国时随身带着的一本诗集。




<敦请远游>波德莱尔




L'invitation au voyage




(Les Fleurs du mal,Spleen et idéal,LIV)








Mon enfant, ma soeur,




Songe à la douceur




D'aller là-bas vivre ensemble!




Aimer à loisir,




Aimer et mourir




Au pays qui te ressemble!








Les soleils mouillés




De ces ciels brouillés




Pour mon esprit ont les charmes




Si mystérieux




De tes tra?tres yeux,




Brillant à travers leurs larmes.








Là, tout n'est qu'ordre et beauté,




Luxe, calme et volupté.








Des meubles luisants,




Polis par les ans,




Décoreraient notre chambre;




Les plus rares fleurs




Mêlant leurs odeurs




Aux vagues senteurs de l'ambre,




Les riches plafonds,




Les miroirs profonds,




La splendeur orientale,




Tout y parlerait




? l'?me en secret




Sa douce langue natale.








Là, tout n'est qu'ordre et beauté,




Luxe, calme et volupté.








Vois sur ces canaux




Dormir ces vaisseaux




Dont l'humeur est vagabonde;




C'est pour assouvir




Ton moindre désir




Qu'ils viennent du bout du monde.




— Les soleils couchants




Revêtent les champs,




Les canaux, la ville entière,




D'hyacinthe et d'or;




Le monde s'endort




Dans une chaude lumière.








Là, tout n'est qu'ordre et beauté,




Luxe, calme et volupté.




— Charles Baudelaire








敦请远游




(恶之花,忧郁与理想,五四)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张英伦译




我的孩子, 我的姐妹,




想想那甜蜜的滋味:




到那边去一块儿生活!




相爱, 不慌不忙,




相爱, 直到死亡




在同你一样毕肖之国!








那模糊的天上




的湿润的太阳




令我为之心旷神怡。




多么妙不可言,




让你两眼迷乱,




太阳透过泪水光闪熠熠。








那边, 一切都是秩序和美,




豪华、宁静和快慰… …








被岁月磨得 光亮的家具, 




装饰在我们的闺房; 




奇特的花卉 吐放的芳香 




游荡着琥珀香的香浪, 




富丽的天顶 深深的明镜 




东方风味的辉煌壮丽 




都露出内心 秘密的衷情 




述说甜美的本国言语。 *








那边, 一切都是秩序和美,




豪华、宁静和快慰… …








你看在那河面上




船儿都已进入睡乡,




它们生性喜爱浪迹天外;




只是为了满足




你微不足道的要求,




它们从世界的尽头赶来。




夕阳的余晖




洒照在田野,




河流和整个城市,




染成青紫和金黄;




世界沉沉入睡了,




披一身温暖的日光。








那边, 一切都是秩序和美,




豪华、宁静和快慰。








*(此段为郭宏安译,张英伦的版本里不知为何缺失了此段,为了完整性权且搬一段他人译的过来。文风不一致那是一定的了。这首诗好多译版,以我极其有限的法语水平看来...各有优劣吧。)








Google到的资料少之又少,只在某个学术向的博客中看到了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。换了百度居然查得到更多- -||




“这是个虚无缥缈的所在,却正是诗人向往和追求的地方,因为,他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,他只是希望离开他生活的那个世界。在这两个世界的尖锐对立之中,孤独、忧郁、贫困、重病的诗人写下了他追求光明、幸福、理想、健康的失败记录。他的呼喊,他的诅咒,他的叛逆,他的沉沦,他的痛苦,他的快乐,他的同情,他的不安,他的梦幻,他的追求,他的失望,都在这种现实与理想、堕落与向上、地狱与天堂的对立和冲突之中宣泄了出来。这种对立和冲突是贯穿《恶之花》的一条主线,沿着这条主线,我们看到了,诗人身处泥淖之中,却回想“远方的绿洲”;涉足于地狱之中,却向往在天堂里飞翔;跟着撒旦游乐,却企望着上帝的怀抱;总之,“生活在恶之中,爱的却是善”。正是在诗人挣扎于这种尖锐的对立和冲突之中,他的形象才被灌注了血肉,被吹进了生命,被赋予了灵魂。同时,这一形象的全部复杂性、深刻性和丰富性也被袒露了出来。……这最后一句诗表明他尚未彻底绝望。果然,他打算远游,逃离这个世界,到未知世界之底去发现新天地。这是一个人完整的一生,以悲剧始,以悲剧终。”




“他不要世人一滴眼泪,却寄同情于一切飘泊的人们;他沉湎于肉欲的狂热中,却梦想着灵魂的觉醒。总之,他为“忧郁”的苦,却念念不忘“理想”;他被天堂吸引,却步步深入地狱。……实际上,波德莱尔的忧郁,是一个人被一个敌对的社会的巨大力量压倒之后,所产生的一种万念俱灰却心有不甘的复杂感觉。要反抗这个社会,他力不能及,要顺从这个社会,他于心不愿;他反抗了,然而他失败了。他不能真正融入这个社会,他也不能真正地离开这个社会。他的思想和他的行动始终是脱节的,这是他的厌倦和忧郁的根源所在。






地平线下 6

清和润夏:

6


 


明诚有一部脚踏车,因此参加了车友会,每年两次脚踏车比赛。明台眼馋,闹着也要。明诚笑他:“你脚够得着脚踏板么。”


假期无事可做,押送明台上学之后明诚骑着车到处逛。五月份的上海气候宜人,太阳光将植物的香气晒得蓬蓬松,明诚懒洋洋地穿过柔软无形的春日的海。


他的思维也散漫起来。大致计算了一下五月的家用——这么快就到月底了!大哥回来之后家用理所当然要涨,不过明诚愉快,生怕大哥哪里不够用。出门的时候有没有给淳姐结菜钱?结了。明家的生活开支和明台的零用钱归明诚管,明镜不操心这个。明台开始还抗议,明镜解释说,明诚算数好,勉励明台好好学习算数,将来也可管账。明台愤怒:“什么算数好,他是只进不出!”


明诚一晃神,差点撞到人。他下车道歉:“抱歉抱歉,没看到。”


被他车轮擦到的是一个高个子女生,穿着高等院校的制服,手里拿着传单。明诚抬头看她,觉得她像孟小冬,有股子男人的英俊气概。女生毫不在意:“不要紧,你走吧。”


明诚才发现一路闲逛到了静安寺路,四周都是学生打扮的人在发传单,有几个男女学生在慷慨激昂演讲。明诚恍惚觉得自己误闯了什么阵仗,一脚踩了进来。


演讲的人在说五卅事件。两年前的五月三十日,远东第一繁华的静安寺路血流如注。


明诚扶着自行车呆呆地听,他知道。那一天明镜坐着轿车发疯一样把他和明台接回家,坐在卧室里搂着他俩发抖。


随后的几天她把明诚和明台关在家里,严厉禁止他们外出。她花钱贿赂驻防英军,请求他们多保护愚园路的明家。明诚搂着明台在漫天的寂静里仿佛听到惊雷。


“诚哥你听到枪声了吗?”


“听到了。”


“他们为什么开枪?”


“为了杀中国人。”


“我就是中国人。”


“是的。我也是。”


 


枪声从六月一日持续到六月九日。事态平稳之后明诚回学校,才知道了个大概。日厂虐杀华工由来已久,二月份就为这件事罢工过一次。五月中旬日厂打死了一名中国工人,群情激奋之时公共租界依旧在急速扩张。这个硕大的脓包在高烧中爆炸,五月三十日三四千名工人学生在会审公廨前抗议,老闸捕房的捕头爱活生下令开枪。


“四号那天新世界娱乐城那边都机枪扫射了。”明诚的同桌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告诉他:“我也被父亲关在家里。听说万国商团在新闸桥上架机枪,不知道扫没扫……”


 


高个子女生到处散传单,很多人唯恐避之不及,仿佛病毒,碰都不碰。她并未丧气,继续散发,地上散落的传单厚厚一层。散着散着又被绊一下,她回头一看,还是那辆自行车,还是那个大眼睛小孩儿,一手扶着自行车,一手阅读传单,表情非常严肃。女生笑了:“你在做什么?”


明诚一本正经:“看你们的传单。”


“你看得懂吗?”


“大部分可以。”


女生惊奇,倒是小瞧他了:“你懂上面的共产思想或者革命吗?”


明诚很诚恳地看着她:“我能看懂大部分,因为我正在上中学。你们要宣传,最好不要满篇主义,不如讲得简单一点,配上图画,让人们爱看。”


“倒是个很好的建议。”


“广告都这么做。你们也要‘广而告之’嘛。”


有个男生高喊:“巡捕来了!小碗儿快跑!”


巡捕房的华捕很难做。一方面这些“动乱分子”让他们头疼,一方面也不得不承认洋鬼子不是娘养的,太坏。不出警不行,就磨洋工,慢点出。巡捕房高层没有办法,再来一次五卅事件到处大罢工,即便是最后被评定为“尽忠职守地开枪”的爱活生都吃不消。


明诚把传单往怀里一揣,骑着自行车一溜烟逃跑,一边想刚才的女生真是杂志上的“新女性”,连名字都这么标新立异。小碗儿。


 


明楼戴着着大框眼镜,毡帽,灰长袍,驮着背,作为一个穷酸知识分子,默默地走在路上,谁也不会注意他。他过于英俊的面相竟然成了阻碍,太显眼。他自己研究了一下乔装的技巧,认为太过遮盖,比如戴墨镜,或者刻意装穷,都会适得其反,更引人注目。据说王先生有同样烦恼,因此干脆就直接扮小开,很是风流倜傥。


他走进茶馆,店伙计把他引向简陋的单间。单间里有人,正在看报纸。明楼伸出手指拈住高高竖起的报纸往下压,王庸带着笑意的眼睛露出来:“很久不见啊明大少爷。”


明楼正色:“不要这样叫我。”


王庸今天的打扮很低调,泯然众人。他给明楼倒茶水:“喝茶喝茶。”


明楼道:“事情很顺利。但是这……”


王庸微笑:“这儿很安全,放心。”


明楼点头:“我物色的地方,就在爱多亚路上。”


王庸严肃:“干净么?”


“爱多亚路非常繁华,而且前段时间刚发生过凶杀案,巡捕搜查了很久,搅了个水混,什么都没搜出来。在这段时间内,爱多亚路反而是最安全的。”


“灯下黑。”王庸道。


“是的。”


王庸没多说。他用手指敲击桌面,随意拿起茶杯喝茶。明楼看自己面前的茶杯,经年日久地使用,毫不走心的清洗,还有杯沿被磕得缺口,让这只深沉的茶杯很有艺术性。明楼只看了一眼,便不再看,碰都不碰。


王庸灌了三杯茶:“很好,这件事你办得很出色。武汉不安全,宁地屠杀共产党,你应该听说了。”


“所以希望党政机关早日迁回上海。”


王庸似在思索。明楼有些期待:“伍豪同志会来吗?”


王庸笑一声,理解地看着他:“当然会来。”


明楼身体前倾,双手按桌:“我能见他吗?”


王庸安抚道:“你知道纪律。我什么都不能说,也不能答应。如果工作需要,他当然会见你。”


明楼道:“那……那就好,就好。”


 


明诚回家早,一进家门就钻进明楼书房看书。明楼领着明台随后到,进门的时候明楼面无表情:“我都不知道,咱家出个瓦岗寨大当家。”


明镜清清嗓子,继续喝咖啡。


明台郁闷,但受制于人,又不能跑向大姐。明楼一手拿着弹弓:“居然还有武器装备。”


明台挣脱明楼的手,啪嗒啪嗒跑到明镜身边,一身土就搂住她,挑衅地看着明楼。明镜宽慰道:“男孩子,调皮总是有的。”


“我就不皮。”


“你从小就跟个老头一样,简直无聊透顶。不要提你小时候。”


明台喈喈地笑:“老师以为他是我爸!”


明楼怒视:“你哥我青春年少!”


明镜终于大笑:“好了,好了。”


最近明镜心情一直低落,难得看她笑容,明楼和明台都松口气。


“明诚呢?”


明镜道:“你要找不着他,应该就是在你书房。”


 


明诚盘着腿看书。明楼推门进来,正看见他坐在阳光里。瘦削的少年身体里似乎汇聚着强大的生长的力量,抱着阳光,斗志昂扬。


明楼站在明诚对面,犹豫了一下,把心一横,盘腿坐下了。他活到二十多岁第一次用这种姿势席地而坐,有些别扭。明诚用圆眼睛看他:“大哥。”


明楼笑:“你在看什么?”


明诚轻声道:“我对革命有些兴趣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


明诚低着头,睫毛被光影拉得很长,小扇子似的:“我今天骑车骑到了静安寺路。两年前,大哥你不在国内不知道,那里死了很多人。”


明楼声音温而低沉:“你是为这个,回来翻我这些‘危险书籍’么?”


明诚不回答。


明楼问他:“你觉得革命是什么呢?”


明诚突然道:“反抗。”他把那本研究巴黎公社的法文书合上,非常坚决:“就是反抗。”


“反抗什么呢?”


“反抗洋人,反抗会审公廨,还有巡捕房。”


明楼很认真地看着明诚。这个弟弟已经从小不点长成了少年,以后会是青年,中年——他以后会是什么人呢?多不可思议啊!一颗小小的种子竟然能成长为参天大树。


“你不必一开始就研究这么艰深的东西。研究一件事,可以追根溯源,研究它的来处,反而可能简单些。你可以从法国的历史入手,研究法国的绘画,音乐,甚至他们民族的民俗,传说。这些有意思的事情会告诉你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。然后再看为什么会出现大革命,为什么巴黎公社会失败。”


“谢谢大哥。”


“不要谢我,这是父亲当年给的建议。”


明诚一听“父亲”俩字有点愣。明楼笑着补充:“我们的父亲。”


明诚眼睛一热,垂下眼睛。


阳光正好,热烈地照耀着青年和少年,蓬勃的气息在书房里回荡,又纯粹又刚强。


 


“我这次回国,发现一件事。”明楼伸手按一按明诚的后脖颈子:“我珍藏的全本《金瓶梅》被谁拿走了,嗯?”



地平线下 5

清和润夏:

5


 


明楼习惯早起。他出生于帝国时期,垂垂老矣的帝国激烈地动荡。新,旧,华,洋。东风西风汇成了龙卷风,搅了个天翻地覆,剩下满目狼藉。上海在龙卷风的中心,有自己的主意。


明锐东更是个有主意的人。所以明楼幼时接受最正统的中式教育,四岁就开蒙。家里请的讲师林先生是个货真价实的进士,在朝廷里当过差。光绪帝驾崩,他便请辞走人。见明楼的第一眼,张嘴用京腔问他,今年是哪一年啊?


明楼回答,光绪三十五年。


林先生回答,哦,皇上他老人家走了一年啦。


 


明楼写一笔好字,都是林先生用棍敲出来的。有一次打狠了,明楼指关节肿起。中午吃饭的时候明楼故意在明锐东面前抖着筷子夹菜,明锐东淡淡道,掉在桌子上,也要吃掉。明楼感激林先生,他卓越超群的记忆力全部得益于幼时不停地背书,积年累月的“童子功”。林先生讲学不看书,诗经里小字注解都能说得一字不错。明楼跟他较劲,专门盯着书,非要找出他的错来,这样一认真,学习效率倒是上去了。林先生教了明楼四五年,明楼真是,一处错误都没挑出来。


林先生通英语,顽固地不说上海话。明楼给他带得一嘴京片子,绝对地道。林先生跟明楼念叨四九城的豆汁摊儿爆肚摊儿烧饼麻花儿,鸽子一群一群飞起来葫芦声贯彻长天。明楼没出过上海,倒成了个北京人。


光绪五年,琉球沦陷,琉球王被日本人掳走。林先生当时还小,亲眼见过琉球的使臣跪在总理衙门前痛哭,乞求大清出兵。出什么兵?大清自己都没兵。三个琉球人衣衫褴褛又黑又瘦,只能哭。总理衙门给了他们三百两银子。


“领头的使臣自杀啦。”林先生说。


那天正好讲到海瑞给嘉靖的奏章。


 


为直言天下第一事,以正君道、明臣职,求万世治安事:君者,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。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,责任至重。凡民生利病,一有所不宜,将有所不称其任。


 


林先生流泪了。


明楼道:“天下只寄托一人,未免荒谬。”


林先生轻轻拍他头:“乱臣贼子。”


 


明楼到年纪,上新式小学。林先生又教了他两年,请辞离去。明楼泪水涟涟,林先生安慰他:“少个揍你的人。”


 


林先生离去,积威甚重。明楼一生,早起背书睡前习字,雷打不动。他上中学时全法文授课,同学以不会中文为荣。明楼脱口能出文章诗词,因此在同学间显得孤独。偏他成绩好,法文溜,因为过目不忘。林先生教了他那么多年“糟粕”,到底还是有点用的。到法国念书,法国姑娘们叫他“东方的先生”,她们爱慕他,又捉不到他。


 


明诚知道明楼孤独。他着急又无可奈何,天天数日子。男孩子都着急长大,谁也没在意。


快点长大吧。明诚心想,长大能帮他。


 


早上明诚起床也早。收拾停当,下楼到明楼房间伺候明楼。他推开门,早上清凉的风裹着五月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,明楼站在朝阳的影子里刮胡子。成年男人清晨标志性活动,用刮胡刀刮满脸的泡沫。刮胡子的时候明楼微微仰脸,明诚看他的喉结滑动。明诚下意识用手指抹抹上嘴唇,心里懊丧。他没有胡子,他什么时候长胡子?


明楼对明诚笑笑,刮完胡子洗脸。明诚立在一边递毛巾:“刚刚有电话来,说是你中学同学聚会。”


明楼笑两声:“居然记得我。”


明诚补充:“是个女的。”


“是位女士。”明楼纠正他:“哦,那就不奇怪了。”


明诚很想嗤之以鼻,明楼捏捏他的耳朵:“我知道你一贯擅长腹诽,没想我好话吧?”


明诚拒绝回答。


他长了个子,可是也就在明楼肩膀。明诚一时有点无名火:加油长个!压过大哥!


 


早饭时明楼看报纸。明台被明镜拖起来,嘟嘟囔囔不愿意。明镜把他拉到盥洗室,用毛巾擦他的脸:“晚上不睡觉,早上起不来。你不好好念书,以后正好去打更。”


明台没法说话,竖起一根小手指。


明镜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:“你竖手指什么意思?”


明诚饿死鬼一样吃东西,这时候接一句:“他说他刚考了第一名。”


明台从毛巾里挣扎出来:“对嘞。”


明楼道:“吃你的!”


 


明诚送明台去上学。他还有假,明台很羡慕:“我也要放假。”


明诚领着他:“先好好念书,考上中学。”


两个人在街上走,拉黄包车的看见明诚,满心期望地跟着:“阿要黄包车?先生,阿要黄包车?”


黄包车夫枯瘦嶙峋晒得焦黑棕红,没有明诚高,只是小心翼翼看他:“先生,阿要黄包车?”


明诚突然一攥明台的手,明台嗳唷一声。明诚笑着摇摇头。


街边上成群肮脏的小孩子拿着大碗围着一个粥桶眼巴巴地等着。有钱人家舍粥,明锐东以前开过粥厂。他们看明诚和明台的打扮,心里害怕,往墙角缩。明诚抿着嘴不说话,越走越快。明台腿短一路小跑:“你走那么快干嘛呀!”


 


明诚把明台押到校门口,亲眼看他进了校门。明台在学校里算风云人物,长得可爱讨老师喜欢,性子说一不二收了一大帮小弟,都是高官贵人家的孩子。多数比明家强,可是心甘情愿跟着明台屁股后面跑。


明楼不知道自己家里有个微型陈世昌,明镜也不敢告诉他。明台揍同学,揍了不如明家的,明诚去道歉。揍了比明家强的,明镜去道歉。分工很明确。


 


明诚回家,明镜在公司,明楼出门聚会,淳姐买菜,其他工人们没事在后花园打牌,只有他一个人。他上楼回自己房间,趴在桌子上沉思。沉思来沉思去稀里糊涂睡着了。睡着再惊醒,瞪着眼睛四周看看,书桌床铺书橱衣柜,墙上还有胡琴。


明诚下楼,用钥匙打开明楼的书房,坐在明楼的庞大的书橱前,心里稍安。他随手抽了一本明楼的书,是一本古文典籍。明诚古典文学程度浅,看着特别吃力。旁边有明楼的批注,蝇头小楷整整齐齐。明诚喜欢看明楼的字,工整严谨自成一体。而且明楼会写馆阁体,据说这种字体非常固定,几乎看不出个人笔迹。前朝公文的字体——离明诚有点远。明诚把书塞回去,随手抽了本相册。


明锐东是个不错的父亲,该节省节省,该花钱花钱。前朝末年大多数人不舍得照相,他领着一儿一女经常去照相馆。尤其是明镜,小姑娘,小少女,大姑娘,值得纪念的日子一张没错过,对着摄影师笑得花枝乱颤。明楼小时候还是老式打扮,一本正经穿着长袍,面无表情,摄影师怎么逗都不笑。明诚用指头戳五岁明楼肉呼呼的小脸,觉得他站在山水画前面拍照的时候,可能在怀疑一切。


明镜延续了明锐东的习惯,逢年过节带着他和明台去照相。明诚不爱拍照,不知道为什么,照出来的相片他总是瞪大双眼,非常不安。明台就不,随意自在地做鬼脸,很会摆姿势。


明诚叹口气,合上相册。相册让他着急,他参与不进去。旧时光固定在相片里,他在相片外。


不过没关系,不算太晚。


 


淳姐买菜回来,准备午饭。明镜打电话回家中午不回来,明台中午去同学家玩,明楼没说,要准备着。明诚在地毯上坐得脚酸,起来活动,对着盥洗室起了心思。他走进盥洗室,想像明楼早上起来刮胡子的样子,涂剃须膏,用刮胡刀。他很谨慎地把剃须膏涂在脸上,觉得一层不够,又涂了两层。明诚低头研究剃须刀,往自己脸上比划,抬头在镜子里正对上明楼笑意盈盈的眼睛。


明诚吓一跳:“大哥?”


明楼笑着点头:“刮胡子啊。”


明诚脸通红。幸而剃须膏涂得够厚,看不出来。他举着刮胡刀,咳嗽一声。


“来来来,小明诚第一次刮胡子,大哥帮忙。”明楼拿过剃须刀,抬起明诚的下巴:“别动。”


明诚浑身僵硬,感觉剃须刀轻轻划过脸颊。明楼呼吸的气息打在他脸上,有一丝丝醇厚的酒意。


“大哥喝酒了。”


“喝了一点点。”


“那个女……士的酒?”


“聚会的酒,什么谁的。只喝了一些,推脱不掉。”


明楼酒量大,轻易不醉。明诚不确定现在明楼醉了没有,明楼喝醉了也是清醒的状态,只是声音会稍微变调,变得更沙哑。


“好了,大功告成。”明楼一拍手,扶着明诚的肩让他看镜子:“先生您看我手艺如何?”


……果然还是醉了。


明诚粗声粗气:“不错,打赏小费。”


明楼大笑。


 


下午明诚去接明台。校门口明台早等着了,一脸灰一身土。明诚面对明台,默默看着他。明台毫不在乎,斜挎书包:“走啦,饿死啦。”


明诚握着明台的小手,路过一个女士在打孩子。女士挥着鸡毛帚杀气腾腾:“侬死到啥地方去白相了!弄得来像只野胡脸!”


明诚领着明台看完全场,在小孩子的嚎啕中结束。明诚道:“看完了?”


明台回答:“看完了。”


明诚道:“为什么看?”


明台萧瑟:“你想骂我又懒得骂,所以听她一起骂了好了。”


明诚领明台回家吃晚饭。

地平线下 3

清和润夏:

3


 


明镜犹豫再三,还是往法国拍了封电报。她懂法文,其实算得上读写熟练。当年法租界第一个华人留法女学生归国,开着极其稀少的轿车飞奔过霞飞路,轰动上海滩。明镜记得她身上法式成熟女人的优雅和洒脱,还有配色明快艳丽的妆容与服饰。法国在明镜的心中也鲜艳起来,成为一个彩色的梦。明锐东当机立断,把明镜送去法国教会女校。明镜学习一切沙龙夫人们需要的礼仪,谈吐,学识,那是她最快乐的日子,充满期盼与憧憬。明锐东爱她,想把她送去法国——一切都烟消云散了。


两天之后电报回复。回得很快,明镜料得到。内容简洁,只是回答明镜的问题:明楼在法国洁身自好刻苦用功成绩出色提前毕业可继续深造,另对医学也颇感兴趣,医学院每逢解剖课,明楼总能想办法去“蹭课”。


发报人是,谭。


这个姓刺了明镜一下,她对不起他,她亲自上门提出退婚。明镜小心翼翼把电报纸收起来,想叹气,却咽了回去。


 


王庸的腿一直拖着不是办法。明楼急得要出面,被制止。赵卉林的脾气见鬼得很,又是“那位”的表弟,谁都不敢惹。谁让他的确有两把刷子,上海他治不了王庸的腿,那就没人可以。王庸本人倒是不急,他拖着断腿从会昌到广东到香港,一路被人驱赶颠簸,也没灰心。有些人天生心大,可能就是“雄心”。他笑眯眯地跟明诚用上海话聊天。明诚一开始绷着架子,被王庸三逗两逗忍不住,笑得前仰后合。王庸还是笑眯眯,明诚突然惊觉:“你在套我话。”


王庸扬眉毛:“咦,你居然能发现。”


明诚面皮发红,有些生气,站起来就要走。王庸懒洋洋地靠着床:“想不想知道怎么套话。”


明诚略一犹豫,仰着小下巴转过身:“还不是被我发觉了,有啥稀奇。”


王庸大笑。


不得不说,和王庸聊天很愉快。王庸有意无意地教明诚如何聊天,说话,观察一个人,观察周围环境,观察有没有人跟踪自己,以及如何综合运用观察所得信息。他只是讲笑话一样讲一件一件的事,明诚开始还笑,后来不笑,渐渐严肃起来。王庸很挫败似的:“你怎么不笑了?”


明诚严肃:“谢谢王先生。”


王庸特别洋派地耸了个肩:“我可什么都没做。”


医院底下忽然喧哗,明诚趴着窗上往下看,租界的巡捕站在医院门口,还有一些军人,嚷嚷着要进医院搜捕共产党。赵卉林医生就站在他们面前挡着,拒绝他们进入。明诚没见过赵医生,看背影觉得那细瘦的身板十分神奇,他一个人居然能挡住那么多巡捕士兵。


 


“谁要搜捕共产党,谁要搜查我的医院,就让谁亲自来。你们如果再胡闹,我也是可以‘不客气’的。”赵卉林说话声音不高,面无表情,冷冰冰地看着巡捕士兵:“你们信不信。”


有个巡捕是见过世面的,知道赵卉林不能惹,况且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最好别得罪医生,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求上门:“赵医生不要生气,我们也是没办法,奉命行事,您医院里真的有共产党,您是被蒙蔽了。最近有没有奇怪的病人来找您?您想想,共产党和咱又没关系,我们找到共产党立刻就走,您也有个清静是不是?”


赵卉林还是没表情:“我说了,谁要抓共产党就让谁亲自来。对了,你们总巡赫尔先生下午来看腿,你不如等赫尔先生来,当面说了吧。”


赫尔是正宗英国人,国民党杀共产党是中国人内斗,公共租界的工部局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但是侵犯到工部局一切“神圣权利”危及公共租界正常秩序的话那性质就不一样了。赫尔为人暴躁,多半跟他一战里负过伤一直好不了的腿有关。赵卉林能镇压他这条要造反的腿,赫尔就跟他亲兄弟一样。巡捕干巴巴地啧一下嘴:“哎呀哎呀。”


明诚趴着看了半天好戏,王庸起不来干着急:“到哪儿了?到哪出了?”


“张飞喝断当阳桥。”


 


送走明诚,赵卉林医生走进王庸的病房。明先生付钱,指定要最舒适的单间。赵卉林关上门,查房。王庸冷静道:“赵医生,我就是他们要找的共产党。”


赵卉林似乎是嘲笑:“你不这样说,我也会给你治伤。反正明家有钱。”


王庸苦笑:“被人撵在屁股后面抓了一辈子,就怕别人知道我是共产党。第一次要证明自己真是共产党,还证明不了。”


赵卉林终于在王庸面前摘下口罩,王庸看见他一愣:“你和明家也是亲戚?”


赵卉林冷淡蹙眉:“扯淡。”


王庸闭嘴。


赵卉林慢条斯理:“你这腿骨头没接好长错位了。必须重新接。要么打断要么拉牵引,并且有可能遭了这么多罪最后还是得截肢。要试试么。”


王庸道:“我要最快的。谢谢您,我选择打断重新接。”


赵卉林看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


 


明楼神色如常,不提回法国的事。明镜一直担心他是不是在法国遇到什么问题,虽然拍了电报也还是不放心。比方说和女子“惹出人命”,别人不一定知道。


明镜在明楼身边欲言又止,明楼怎么可能感觉不到。他放下咖啡,对着明镜无奈一笑:“姐,有话就直说吧,我是你亲弟弟,没有不能直言的。”


明镜坐在明楼身边,郑重地握住他的手:“好弟弟,姐姐是永远支持你的。”


明楼有点感动有点莫名其妙:“……谢谢姐姐了。”


“我这几天想了想,还是要告诉你。如果你犯了什么错误,不要害怕。你年轻气盛,姐姐理解。”


明楼似乎有点慌张,他拿起咖啡杯:“姐你怎么突然这么说?我犯什么错了?”


明镜看他拿咖啡杯挡脸,就知道八九不离十:“明楼,如果真有什么,不要始乱终弃。”


明楼咖啡喷了一地:“什么始乱终弃?”


“那你为什么躲回来?其他家为了这事儿多少闹得鸡飞狗跳。没关系,别怕,姐姐支持你,如果有孩子,就接回来吧。我不计较对方身份。”


明楼张嘴想喊明诚,突然想起他正在用功准备阶段考试,只好干脆用脏了的衬衣袖子擦嘴:“姐,你想哪儿去了……我没孩子,也没崔莺莺在外面……”


明镜攥住明楼的胳膊,半天只道: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”


电话铃响,明楼谢天谢地去接,接起来却半天不吭声。他放下话筒,对明镜笑笑: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

 


一个叛徒路过王庸的病房时认出了他。王庸恐要暴露。如果王庸暴露,后果不堪设想。


目标正在爱多亚路光华大戏院。


 


明台要补课,去一个法国人开的补习班那里补法文。好几个差不多大的同学,全是人嫌狗憎的年纪。法国教师只管教,爱学不学,反正学费家长都交了,因此不严厉,只要到场就算点过卯。


即便如此,明台,又跑了。


他不但自己跑,还带跑了好几个“同学”。几个都是世家子弟,平时被看管得狠,跟着明台一路投奔自由。一帮小孩子站在马路边上迷茫,要去哪里呢?


“要不去跑狗场,我爸天天去。”


明台板起脸:“不去,绝对不去。”


“那不去看电影吧!爱多亚路的光华大戏院上演新电影呢!”


“哦哦哦刘别谦的,《少奶奶的扇子》,听说里面有男女亲嘴的!”


明台拍板:“去大戏院!”


 


明楼出门没多久,明镜接了个电话。法国教师很愤怒,学生一个都没到。明镜气坏了,一定又是明台牵头使坏!明诚按计划复习完毕,走出明楼的书房,看见明镜要出门。


“大姐你出门?”


“明台跷课了!”明镜怒气冲冲:“小混蛋,这次捉到他一定让他跪祠堂!”


明诚笑:“您别生气,您上哪儿抓他?”


明镜一想也对,每次只有明诚能捉明台,一捉一个准:“要不你去找找他吧,正好散散心。”


明诚活动一下肩膀:“嗯,腰酸背痛活动一下。”


 


明台率队来到光华大戏院,踮着脚买了电影票,一人发一张:“讲好了,如果有亲嘴儿的镜头要捂眼睛!”


电影开幕前,放映厅暗下来。明台抱着书包盯着银幕看,期待传说中的男女亲嘴,激动得不行。


 


明诚看地图。法国教师住爱多亚路,明台基本上也在爱多亚路上玩。最近最大的噱头是光华大戏院要放新美国电影,风传电影里有男女亲嘴镜头。嗯。这混球九成九在光华大戏院。明诚放下笔,出门,走向电车站。


 


明台电影放到半截去上厕所,余光似乎瞥到一个人,吓得他汗毛直立:大哥!再一看,又没有了。明台安慰自己,这只是做贼心虚而已,做贼心虚而已。


 


一直到电影散场,明台和几个屁孩子商量接下来去哪儿玩,忽然站他对面的小胖子大惊失色:“明台你哥来了!”


明台回头一看,脚一软,明诚穿过散场的人群向他走过来。明台大叫:“十五来了!十五来了!快跑!”


几个小破孩炸锅一样四散逃跑,明台跑得单肩包啪啪拍他的屁股,似乎在替明楼“预热”。明诚看见明台仓皇逃窜的小身影,心中愉悦,微微向后退半步,冲着明台的方向凶猛狂奔。


明诚跑起来像一只豹子。还未成年,细瘦苗条,追逐猎物时踩着风的豹子。


明台当然跑不过他,被明诚一把拎住书包带。明台被擒,其他几个“虾兵蟹将”不知所措,站着发愣。


明诚严肃:“十五是什么意思。”


明台撅着嘴。


明诚捏他的脸:“十五什么意思。干嘛叫我十五。”


明台小小声:“躲得了初一,躲不过十五……”


明诚差点笑出声,连忙收着:“你们几个,过来。”


其他几个磨磨蹭蹭凑过来。明诚打算押着几个“小逃犯”回明家,突然不知道什么地方一阵尖叫,还是男人的尖叫,叫得明诚皮肤一片起粟,消不下去。


 


电影散场有一段时间,人群走得差不多。大戏院一楼厕所有人狂喊:“杀人啦,杀人啦,天哪杀人啦!”


人来人往的地方,这么一喊如同水沸。明诚护着几个小孩子,无意间扫到一个匆匆离去的高挑的人影——大哥?


刹那间明诚的脑子高速运转,自己的身体转了半个圈,挡住那人离开的方向。明台没发现,犹在发愁回家一顿板子少不了,早知道就不逃课了。


 


明诚押着几个小孩子回家,神色如常。第二天的报纸上就有“光华大戏院杀人案”。凶手手法干脆利落凶狠凌厉,一刀划断被害人颈动脉,血喷到天花板上。凶手甚至很有可能根本没被溅到。


 


今天天气不错,明楼照例坐在窗前的沙发上看报纸。明诚端着咖啡,迎着清澈的晨光走来。


“大哥,咖啡。”


“嗯,还是阿诚煮的好喝。”

地平线下 2

清和润夏:

2


 


明镜早上起得略晚,下楼时在楼梯口愣住。


她看见明楼坐在那里喝咖啡。


三年未见,瘦了。清俊的人坐在朗朗的晨光里,头发随意地搭在眉眼上,柔和了过于锋利的气息。恍惚间,明镜仿佛看见父亲,也是清晨坐在沙发上,读着报纸端着咖啡,看见女儿,总会笑一笑。


明镜眼睛一红。


明楼笑道:“姐。”


明镜突然气道:“你怎么回来了?怎么回来的?”


明楼放下报纸,站起来,仰着脸看她:“搭邮轮到香港,然后从广东坐火车回来的。”


明镜握紧楼梯扶手:“我给你拍的电报,你也没收到?”


明楼抿着嘴笑:“姐,为了回家一趟,我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天呢。”


明镜的心又酸又痛:“你在法国呆得好好的,回来做什么……”


明楼张开双臂,笑容不改:“三年没回家,想家。”


明镜走下楼梯,越走越急,和明楼紧紧地拥抱。她很震惊地发现明楼真正地成为一个男人,拥抱时需要弯腰迁就她。


又高又大,顶天立地。


明镜昨夜煎熬一宿,今天早上感情冲击得她很脆弱。明楼眼看她要流泪,慌忙道:“明台呢?”


明台早起了。他站在一楼的楼梯后面,抱着木柱子怯怯地看明楼。这高大的男人令人敬畏,又心生向往。明楼出国明台五岁,记得他。明镜道:“你过来,让你大哥看看。”


明台背着手一步蹭一步小心翼翼接近明楼,一面东张西望找明诚。明镜这才想起来:“阿诚呢?”


明楼轻声道:“我昨天晚上就见到他了。今天早上起来考校他功课,有些地方很不足,罚他在我书房里读书。”


明台一听简直万念俱灰,小碎步窜到明镜身后,露出半个脑袋来偷瞄明楼。明楼弯腰一把把他拎出来抱起,吓得明台一边尖叫一边笑。


“我就知道,你光记得我揍你屁股。”


明台惊恐:“你揍我屁股啦?”


明楼哭笑不得:“啊,这个啊。”


淳姐在厨房里生闷气。一只大耗子不够,昨晚上明显又来一只!五个鸡蛋,五个!


 


早饭大姐坐上首,明诚挨着明楼坐,明台坐在明楼对面。明台已经和明楼混熟,拿着勺子喈喈呱呱同明楼讲话:“大哥,现在都讲,‘听戏要听梅兰芳,看球要看李惠堂’,西联会正比赛呢!李惠堂厉害的嘞,听说他去英国踢球,英国人要留下他,一年给八千镑,他都不干,一定要回国来踢。西联会甲组联赛,乐群,共和,博爱,乐华,李惠堂在乐华!上礼拜乐华踢博爱,李惠堂他……”


明诚咳嗽一声。


明台讲得起劲:“李惠堂是前锋,中锋我也喜欢,是北边来的孙思敬……”


明诚咳得像哮喘,明楼低头忍着笑,明镜一拍桌子:“上个礼拜你又逃课,老师找到家里来,我没工夫跟你算账,你倒提醒我了,天天跑去看李惠堂!”


明诚捂脸,明台张着嘴看明镜,手里的小勺子当一声掉进碗里。


明楼想起来自己以前一个天津同学的口头禅:介倒霉孩子……


 


早饭过后明镜拎着明台的耳朵命他回房“思过”,顺便布置许多功课让他写。明诚自己回明楼书房念书。明楼和明镜坐在客厅里,明镜这才流泪:“这个时局,你回来干什么?”


明楼就怕姐姐流泪:“姐,哪有好时局?”


明镜很憔悴,她裹紧披肩:“也罢,安全回家来就好。打算呆多久?”


明镜还是要赶明楼走。明楼心里黯然,姐姐是替了他的。原本应该是他撑在上海……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

“学业您不用担心。我擅长念书,您也知道。这次回国来,主要是想家。其实我也没想到会撞上这几天的……”


明镜悚然:“你不提,我也不敢提。你路上遇到什么没有?他们查共产党,有没有难为你?”


明楼看着明镜笑:“没有。”


 


五月份,上海终于有了些春暖花开的意思,连墙根下的野草都活得坚强不屈。明楼天天坐在一楼沙发上看报纸,看得明台心惊胆战,猴在明镜身上问她大哥什么时候回法国。明镜搂着他:“你着急去法国呀?”


明台嘟着小脸笑:“不呀,我不离开姐姐,我也不离开家。”


明镜搂得更紧了。


在一楼看报纸的明楼突然放下报纸,站起来出门。明诚端着咖啡出来,默默地放下咖啡,整理茶几上一摞报纸。都是今天的,被明楼放下的那一份是《申报》。头版头条是评选四大名旦的事,其他也没什么稀奇。明诚注意到有一条寻人启事很特别。


 


洞观兄:


新来沪上,人地两生,唯望不吝赐见


弟予悟


 


明诚觉得这则启事有些怪,说不上哪里别扭。洞观……明诚突然想到明楼中学结业评语,大篇赞赏之词,其中一个词被红笔圈出来,重重划了几道——洞若观火。


应该是明楼自己圈的,并且为此默默得意很久。


明诚整理报纸放回书房,然后一鼓作气,把一杯咖啡都灌了下去。


 


明楼赶到丹桂茶园,台上正在唱评弹。明楼听着乡音,两眼发直,似乎在欣赏,只是唱的什么全然没听进去。不一时伙计上来添茶,明楼给了些小费,伙计眉开眼笑,退了下去。来茶园消磨时光的什么人都有,唯独明楼太扎眼,总是有眼光有意无意扫他。年轻英俊富家子弟,举手投足很“洋派”,大约是个归国的。身上的衣服真挺括,肯定是正经洋货。


明楼被扫得受不了,只好告辞。


他西装口袋里多了一张小纸条,但他并没有着急看。


 


第二天,爱多亚路上的一家“卉林骨科医院”来了位病人。病人自称姓王名庸,左腿腓骨胫骨全断,明显是枪伤。


这位王庸是个外地人,还带着枪伤。赵卉林医生冷冷地看了一眼,礼貌强硬道:“不收。”


陪王庸来的人有个小青年,脸上笑纹很深,惯会给人陪笑脸:“上海滩谁不知道您赵医生是顶尖的骨科大夫?您就是我们的希望,救死扶伤,扶危济困,全靠您悬壶济世!”


赵卉林医生无动于衷,冰雕的人一般:“不收。”


王庸躺在担架上,没生气,看赵卉林转身要走,一把拉住他的手:“您不收治我,总得给个理由?我是明先生介绍来的,或者您得给他个理由?”


赵卉林戴着眼镜,玻璃反光挡住眼神:“您这是枪伤,还不是普通的枪。您是什么人?”


王庸大笑:“赵大夫您可说错了,这年头,可不就是老百姓才挨枪子儿!”


 


明楼在家接了个电话,背着手打转。明诚刚放学,拎着包从大门外进来。今天大约是什么课外活动晒了挺久,他一进门,太阳蓬勃的气息跟着涌进来。


明楼心里一动:“你能不能帮大哥一个忙?”


明诚眨眨眼:“好的呀。”


明楼看着这个半大的少年,伸手放在他肩上:“这一下,全看你的了。”


 


赵卉林对王庸不冷不热,始终怀疑他是什么人。王庸对着人苦笑:“这个赵医生倒真是个正直的人,认定我是越狱的江洋大盗。我真怕他哪天真把我举报了。”


王庸的腿是个问题。被子弹打穿所有骨头,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得到妥善治疗。一般医生的建议都会是截肢,王庸激烈反对。赵卉林医生懒得跟他废话,他不同意,又不走,只好占着床位拖着。


王庸躺在床上,长吁短叹。病房外面忽然敲门,王庸咬着牙坐起来:“请进。”


进来的不是赵卉林医生,竟然是个半大小子。瘦瘦薄薄,走蔓儿的瓜秧子似的。


明诚冲王庸点点头:“王先生是吧。您好。我是来教你上海话的。”


王庸一愣:“你?”


明诚端坐在王庸身边:“是我。我们开始吧。给我下达任务的人说,务必让你尽快学会,尽可能乱真。”


王庸看着这个一板一眼表情严肃扎个小领结正在变音期的“先生”直乐。他是个英俊的男人,容长脸,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和嘴。明诚对他心生好感。王庸试探着问: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

明诚微笑:“什么都不知道。那是我大哥,我照做就可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