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煮玥

地平线下 2

清和润夏:

2


 


明镜早上起得略晚,下楼时在楼梯口愣住。


她看见明楼坐在那里喝咖啡。


三年未见,瘦了。清俊的人坐在朗朗的晨光里,头发随意地搭在眉眼上,柔和了过于锋利的气息。恍惚间,明镜仿佛看见父亲,也是清晨坐在沙发上,读着报纸端着咖啡,看见女儿,总会笑一笑。


明镜眼睛一红。


明楼笑道:“姐。”


明镜突然气道:“你怎么回来了?怎么回来的?”


明楼放下报纸,站起来,仰着脸看她:“搭邮轮到香港,然后从广东坐火车回来的。”


明镜握紧楼梯扶手:“我给你拍的电报,你也没收到?”


明楼抿着嘴笑:“姐,为了回家一趟,我在海上漂了二十多天呢。”


明镜的心又酸又痛:“你在法国呆得好好的,回来做什么……”


明楼张开双臂,笑容不改:“三年没回家,想家。”


明镜走下楼梯,越走越急,和明楼紧紧地拥抱。她很震惊地发现明楼真正地成为一个男人,拥抱时需要弯腰迁就她。


又高又大,顶天立地。


明镜昨夜煎熬一宿,今天早上感情冲击得她很脆弱。明楼眼看她要流泪,慌忙道:“明台呢?”


明台早起了。他站在一楼的楼梯后面,抱着木柱子怯怯地看明楼。这高大的男人令人敬畏,又心生向往。明楼出国明台五岁,记得他。明镜道:“你过来,让你大哥看看。”


明台背着手一步蹭一步小心翼翼接近明楼,一面东张西望找明诚。明镜这才想起来:“阿诚呢?”


明楼轻声道:“我昨天晚上就见到他了。今天早上起来考校他功课,有些地方很不足,罚他在我书房里读书。”


明台一听简直万念俱灰,小碎步窜到明镜身后,露出半个脑袋来偷瞄明楼。明楼弯腰一把把他拎出来抱起,吓得明台一边尖叫一边笑。


“我就知道,你光记得我揍你屁股。”


明台惊恐:“你揍我屁股啦?”


明楼哭笑不得:“啊,这个啊。”


淳姐在厨房里生闷气。一只大耗子不够,昨晚上明显又来一只!五个鸡蛋,五个!


 


早饭大姐坐上首,明诚挨着明楼坐,明台坐在明楼对面。明台已经和明楼混熟,拿着勺子喈喈呱呱同明楼讲话:“大哥,现在都讲,‘听戏要听梅兰芳,看球要看李惠堂’,西联会正比赛呢!李惠堂厉害的嘞,听说他去英国踢球,英国人要留下他,一年给八千镑,他都不干,一定要回国来踢。西联会甲组联赛,乐群,共和,博爱,乐华,李惠堂在乐华!上礼拜乐华踢博爱,李惠堂他……”


明诚咳嗽一声。


明台讲得起劲:“李惠堂是前锋,中锋我也喜欢,是北边来的孙思敬……”


明诚咳得像哮喘,明楼低头忍着笑,明镜一拍桌子:“上个礼拜你又逃课,老师找到家里来,我没工夫跟你算账,你倒提醒我了,天天跑去看李惠堂!”


明诚捂脸,明台张着嘴看明镜,手里的小勺子当一声掉进碗里。


明楼想起来自己以前一个天津同学的口头禅:介倒霉孩子……


 


早饭过后明镜拎着明台的耳朵命他回房“思过”,顺便布置许多功课让他写。明诚自己回明楼书房念书。明楼和明镜坐在客厅里,明镜这才流泪:“这个时局,你回来干什么?”


明楼就怕姐姐流泪:“姐,哪有好时局?”


明镜很憔悴,她裹紧披肩:“也罢,安全回家来就好。打算呆多久?”


明镜还是要赶明楼走。明楼心里黯然,姐姐是替了他的。原本应该是他撑在上海……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

“学业您不用担心。我擅长念书,您也知道。这次回国来,主要是想家。其实我也没想到会撞上这几天的……”


明镜悚然:“你不提,我也不敢提。你路上遇到什么没有?他们查共产党,有没有难为你?”


明楼看着明镜笑:“没有。”


 


五月份,上海终于有了些春暖花开的意思,连墙根下的野草都活得坚强不屈。明楼天天坐在一楼沙发上看报纸,看得明台心惊胆战,猴在明镜身上问她大哥什么时候回法国。明镜搂着他:“你着急去法国呀?”


明台嘟着小脸笑:“不呀,我不离开姐姐,我也不离开家。”


明镜搂得更紧了。


在一楼看报纸的明楼突然放下报纸,站起来出门。明诚端着咖啡出来,默默地放下咖啡,整理茶几上一摞报纸。都是今天的,被明楼放下的那一份是《申报》。头版头条是评选四大名旦的事,其他也没什么稀奇。明诚注意到有一条寻人启事很特别。


 


洞观兄:


新来沪上,人地两生,唯望不吝赐见


弟予悟


 


明诚觉得这则启事有些怪,说不上哪里别扭。洞观……明诚突然想到明楼中学结业评语,大篇赞赏之词,其中一个词被红笔圈出来,重重划了几道——洞若观火。


应该是明楼自己圈的,并且为此默默得意很久。


明诚整理报纸放回书房,然后一鼓作气,把一杯咖啡都灌了下去。


 


明楼赶到丹桂茶园,台上正在唱评弹。明楼听着乡音,两眼发直,似乎在欣赏,只是唱的什么全然没听进去。不一时伙计上来添茶,明楼给了些小费,伙计眉开眼笑,退了下去。来茶园消磨时光的什么人都有,唯独明楼太扎眼,总是有眼光有意无意扫他。年轻英俊富家子弟,举手投足很“洋派”,大约是个归国的。身上的衣服真挺括,肯定是正经洋货。


明楼被扫得受不了,只好告辞。


他西装口袋里多了一张小纸条,但他并没有着急看。


 


第二天,爱多亚路上的一家“卉林骨科医院”来了位病人。病人自称姓王名庸,左腿腓骨胫骨全断,明显是枪伤。


这位王庸是个外地人,还带着枪伤。赵卉林医生冷冷地看了一眼,礼貌强硬道:“不收。”


陪王庸来的人有个小青年,脸上笑纹很深,惯会给人陪笑脸:“上海滩谁不知道您赵医生是顶尖的骨科大夫?您就是我们的希望,救死扶伤,扶危济困,全靠您悬壶济世!”


赵卉林医生无动于衷,冰雕的人一般:“不收。”


王庸躺在担架上,没生气,看赵卉林转身要走,一把拉住他的手:“您不收治我,总得给个理由?我是明先生介绍来的,或者您得给他个理由?”


赵卉林戴着眼镜,玻璃反光挡住眼神:“您这是枪伤,还不是普通的枪。您是什么人?”


王庸大笑:“赵大夫您可说错了,这年头,可不就是老百姓才挨枪子儿!”


 


明楼在家接了个电话,背着手打转。明诚刚放学,拎着包从大门外进来。今天大约是什么课外活动晒了挺久,他一进门,太阳蓬勃的气息跟着涌进来。


明楼心里一动:“你能不能帮大哥一个忙?”


明诚眨眨眼:“好的呀。”


明楼看着这个半大的少年,伸手放在他肩上:“这一下,全看你的了。”


 


赵卉林对王庸不冷不热,始终怀疑他是什么人。王庸对着人苦笑:“这个赵医生倒真是个正直的人,认定我是越狱的江洋大盗。我真怕他哪天真把我举报了。”


王庸的腿是个问题。被子弹打穿所有骨头,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得到妥善治疗。一般医生的建议都会是截肢,王庸激烈反对。赵卉林医生懒得跟他废话,他不同意,又不走,只好占着床位拖着。


王庸躺在床上,长吁短叹。病房外面忽然敲门,王庸咬着牙坐起来:“请进。”


进来的不是赵卉林医生,竟然是个半大小子。瘦瘦薄薄,走蔓儿的瓜秧子似的。


明诚冲王庸点点头:“王先生是吧。您好。我是来教你上海话的。”


王庸一愣:“你?”


明诚端坐在王庸身边:“是我。我们开始吧。给我下达任务的人说,务必让你尽快学会,尽可能乱真。”


王庸看着这个一板一眼表情严肃扎个小领结正在变音期的“先生”直乐。他是个英俊的男人,容长脸,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和嘴。明诚对他心生好感。王庸试探着问: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

明诚微笑:“什么都不知道。那是我大哥,我照做就可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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