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煮玥

地平线下 5

清和润夏:

5


 


明楼习惯早起。他出生于帝国时期,垂垂老矣的帝国激烈地动荡。新,旧,华,洋。东风西风汇成了龙卷风,搅了个天翻地覆,剩下满目狼藉。上海在龙卷风的中心,有自己的主意。


明锐东更是个有主意的人。所以明楼幼时接受最正统的中式教育,四岁就开蒙。家里请的讲师林先生是个货真价实的进士,在朝廷里当过差。光绪帝驾崩,他便请辞走人。见明楼的第一眼,张嘴用京腔问他,今年是哪一年啊?


明楼回答,光绪三十五年。


林先生回答,哦,皇上他老人家走了一年啦。


 


明楼写一笔好字,都是林先生用棍敲出来的。有一次打狠了,明楼指关节肿起。中午吃饭的时候明楼故意在明锐东面前抖着筷子夹菜,明锐东淡淡道,掉在桌子上,也要吃掉。明楼感激林先生,他卓越超群的记忆力全部得益于幼时不停地背书,积年累月的“童子功”。林先生讲学不看书,诗经里小字注解都能说得一字不错。明楼跟他较劲,专门盯着书,非要找出他的错来,这样一认真,学习效率倒是上去了。林先生教了明楼四五年,明楼真是,一处错误都没挑出来。


林先生通英语,顽固地不说上海话。明楼给他带得一嘴京片子,绝对地道。林先生跟明楼念叨四九城的豆汁摊儿爆肚摊儿烧饼麻花儿,鸽子一群一群飞起来葫芦声贯彻长天。明楼没出过上海,倒成了个北京人。


光绪五年,琉球沦陷,琉球王被日本人掳走。林先生当时还小,亲眼见过琉球的使臣跪在总理衙门前痛哭,乞求大清出兵。出什么兵?大清自己都没兵。三个琉球人衣衫褴褛又黑又瘦,只能哭。总理衙门给了他们三百两银子。


“领头的使臣自杀啦。”林先生说。


那天正好讲到海瑞给嘉靖的奏章。


 


为直言天下第一事,以正君道、明臣职,求万世治安事:君者,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。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,责任至重。凡民生利病,一有所不宜,将有所不称其任。


 


林先生流泪了。


明楼道:“天下只寄托一人,未免荒谬。”


林先生轻轻拍他头:“乱臣贼子。”


 


明楼到年纪,上新式小学。林先生又教了他两年,请辞离去。明楼泪水涟涟,林先生安慰他:“少个揍你的人。”


 


林先生离去,积威甚重。明楼一生,早起背书睡前习字,雷打不动。他上中学时全法文授课,同学以不会中文为荣。明楼脱口能出文章诗词,因此在同学间显得孤独。偏他成绩好,法文溜,因为过目不忘。林先生教了他那么多年“糟粕”,到底还是有点用的。到法国念书,法国姑娘们叫他“东方的先生”,她们爱慕他,又捉不到他。


 


明诚知道明楼孤独。他着急又无可奈何,天天数日子。男孩子都着急长大,谁也没在意。


快点长大吧。明诚心想,长大能帮他。


 


早上明诚起床也早。收拾停当,下楼到明楼房间伺候明楼。他推开门,早上清凉的风裹着五月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,明楼站在朝阳的影子里刮胡子。成年男人清晨标志性活动,用刮胡刀刮满脸的泡沫。刮胡子的时候明楼微微仰脸,明诚看他的喉结滑动。明诚下意识用手指抹抹上嘴唇,心里懊丧。他没有胡子,他什么时候长胡子?


明楼对明诚笑笑,刮完胡子洗脸。明诚立在一边递毛巾:“刚刚有电话来,说是你中学同学聚会。”


明楼笑两声:“居然记得我。”


明诚补充:“是个女的。”


“是位女士。”明楼纠正他:“哦,那就不奇怪了。”


明诚很想嗤之以鼻,明楼捏捏他的耳朵:“我知道你一贯擅长腹诽,没想我好话吧?”


明诚拒绝回答。


他长了个子,可是也就在明楼肩膀。明诚一时有点无名火:加油长个!压过大哥!


 


早饭时明楼看报纸。明台被明镜拖起来,嘟嘟囔囔不愿意。明镜把他拉到盥洗室,用毛巾擦他的脸:“晚上不睡觉,早上起不来。你不好好念书,以后正好去打更。”


明台没法说话,竖起一根小手指。


明镜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:“你竖手指什么意思?”


明诚饿死鬼一样吃东西,这时候接一句:“他说他刚考了第一名。”


明台从毛巾里挣扎出来:“对嘞。”


明楼道:“吃你的!”


 


明诚送明台去上学。他还有假,明台很羡慕:“我也要放假。”


明诚领着他:“先好好念书,考上中学。”


两个人在街上走,拉黄包车的看见明诚,满心期望地跟着:“阿要黄包车?先生,阿要黄包车?”


黄包车夫枯瘦嶙峋晒得焦黑棕红,没有明诚高,只是小心翼翼看他:“先生,阿要黄包车?”


明诚突然一攥明台的手,明台嗳唷一声。明诚笑着摇摇头。


街边上成群肮脏的小孩子拿着大碗围着一个粥桶眼巴巴地等着。有钱人家舍粥,明锐东以前开过粥厂。他们看明诚和明台的打扮,心里害怕,往墙角缩。明诚抿着嘴不说话,越走越快。明台腿短一路小跑:“你走那么快干嘛呀!”


 


明诚把明台押到校门口,亲眼看他进了校门。明台在学校里算风云人物,长得可爱讨老师喜欢,性子说一不二收了一大帮小弟,都是高官贵人家的孩子。多数比明家强,可是心甘情愿跟着明台屁股后面跑。


明楼不知道自己家里有个微型陈世昌,明镜也不敢告诉他。明台揍同学,揍了不如明家的,明诚去道歉。揍了比明家强的,明镜去道歉。分工很明确。


 


明诚回家,明镜在公司,明楼出门聚会,淳姐买菜,其他工人们没事在后花园打牌,只有他一个人。他上楼回自己房间,趴在桌子上沉思。沉思来沉思去稀里糊涂睡着了。睡着再惊醒,瞪着眼睛四周看看,书桌床铺书橱衣柜,墙上还有胡琴。


明诚下楼,用钥匙打开明楼的书房,坐在明楼的庞大的书橱前,心里稍安。他随手抽了一本明楼的书,是一本古文典籍。明诚古典文学程度浅,看着特别吃力。旁边有明楼的批注,蝇头小楷整整齐齐。明诚喜欢看明楼的字,工整严谨自成一体。而且明楼会写馆阁体,据说这种字体非常固定,几乎看不出个人笔迹。前朝公文的字体——离明诚有点远。明诚把书塞回去,随手抽了本相册。


明锐东是个不错的父亲,该节省节省,该花钱花钱。前朝末年大多数人不舍得照相,他领着一儿一女经常去照相馆。尤其是明镜,小姑娘,小少女,大姑娘,值得纪念的日子一张没错过,对着摄影师笑得花枝乱颤。明楼小时候还是老式打扮,一本正经穿着长袍,面无表情,摄影师怎么逗都不笑。明诚用指头戳五岁明楼肉呼呼的小脸,觉得他站在山水画前面拍照的时候,可能在怀疑一切。


明镜延续了明锐东的习惯,逢年过节带着他和明台去照相。明诚不爱拍照,不知道为什么,照出来的相片他总是瞪大双眼,非常不安。明台就不,随意自在地做鬼脸,很会摆姿势。


明诚叹口气,合上相册。相册让他着急,他参与不进去。旧时光固定在相片里,他在相片外。


不过没关系,不算太晚。


 


淳姐买菜回来,准备午饭。明镜打电话回家中午不回来,明台中午去同学家玩,明楼没说,要准备着。明诚在地毯上坐得脚酸,起来活动,对着盥洗室起了心思。他走进盥洗室,想像明楼早上起来刮胡子的样子,涂剃须膏,用刮胡刀。他很谨慎地把剃须膏涂在脸上,觉得一层不够,又涂了两层。明诚低头研究剃须刀,往自己脸上比划,抬头在镜子里正对上明楼笑意盈盈的眼睛。


明诚吓一跳:“大哥?”


明楼笑着点头:“刮胡子啊。”


明诚脸通红。幸而剃须膏涂得够厚,看不出来。他举着刮胡刀,咳嗽一声。


“来来来,小明诚第一次刮胡子,大哥帮忙。”明楼拿过剃须刀,抬起明诚的下巴:“别动。”


明诚浑身僵硬,感觉剃须刀轻轻划过脸颊。明楼呼吸的气息打在他脸上,有一丝丝醇厚的酒意。


“大哥喝酒了。”


“喝了一点点。”


“那个女……士的酒?”


“聚会的酒,什么谁的。只喝了一些,推脱不掉。”


明楼酒量大,轻易不醉。明诚不确定现在明楼醉了没有,明楼喝醉了也是清醒的状态,只是声音会稍微变调,变得更沙哑。


“好了,大功告成。”明楼一拍手,扶着明诚的肩让他看镜子:“先生您看我手艺如何?”


……果然还是醉了。


明诚粗声粗气:“不错,打赏小费。”


明楼大笑。


 


下午明诚去接明台。校门口明台早等着了,一脸灰一身土。明诚面对明台,默默看着他。明台毫不在乎,斜挎书包:“走啦,饿死啦。”


明诚握着明台的小手,路过一个女士在打孩子。女士挥着鸡毛帚杀气腾腾:“侬死到啥地方去白相了!弄得来像只野胡脸!”


明诚领着明台看完全场,在小孩子的嚎啕中结束。明诚道:“看完了?”


明台回答:“看完了。”


明诚道:“为什么看?”


明台萧瑟:“你想骂我又懒得骂,所以听她一起骂了好了。”


明诚领明台回家吃晚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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